和唐黎徹底失聯前，唐代荷給李如雪打了好幾個電話，無非是關心一下他們到家了沒有，什麽時候會再回來。

唐代荷本來不好老打電話去問，但姜燁說自從那天晚上唐黎給他打電話，結果因為信號不好斷了通話之後，他再打唐黎的手機就是一陣忙音，怎樣也打不通了。姜燁心裏癢癢，就時常催著唐代荷給李阿姨打電話，打了幾次以後，李如雪的情緒也不太耐煩了。問起來他們什麽時候回這邊時，李如雪嘴上總是說著“晚幾天，晚幾天就回來”。

姜燁心裏琢磨著哪裏不太對勁，唐黎的手機打不通，李如雪那邊也拖得厲害。剛開始她還會願意偶爾給兄弟倆傳傳話，可到了後面，她慢慢失去了耐性，只說“馬上就回家了，有什麽事回家再說吧”，就掛了電話，也不再讓他跟唐黎講話了。李如雪的態度有些不耐煩，唐代荷也就不讓姜燁再吵著要打電話去催了。可眼看著暑假就要過半，一直沒有唐黎的音信。姜燁的心裏就越來越糾結，哪一天終於忍不住了找到唐代荷問道：“媽，你會不會覺得……不太對勁？就是——就是，你覺不覺得李阿姨有點……”

唐代荷看他支支吾吾的，笑著說：“你胡思亂想什麽哪？李阿姨可是唐黎姑媽。”

“我知道啊，就是——”姜燁垂頭喪氣地說，“你看，李阿姨她從剛跟唐黎相認起，就好像一直急著把他往自己身邊攬一樣。而且有時候，有時候我聽李阿姨說的話，感覺心裏很不是個滋味兒……”

唐代荷楞了楞：“什麽話？”

“就是老強調和唐黎是血緣至親什麽的，說得好像咱們這些人是外人一樣……”

“哎，”唐代荷眉頭一皺，“你說什麽呢，別瞎想。李阿姨和唐黎確實是血緣之親，她想帶侄子回老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。你也太黏弟弟了，可唐黎總要長大的呀。”

“媽！我也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姜燁嘆了口氣。

唐代荷看姜燁那個愁眉苦臉的表情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，安撫道：“好啦，別多想。你李阿姨最開始找上我們時，也是說過並不想打擾我們的生活，只是想和侄子親近一下。更何況……唐黎是自願和她住在一起，還一起回老家的。唐黎走之前還和我約好了，等他回來就馬上搬回家住。不過——”

唐代荷頓了頓，姜燁也立即豎起了耳朵去聽。

“不過，如果李阿姨真的……想帶走唐黎，我們也一定不會允許。”唐代荷認真地承諾道，“唐黎是我們的家人，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。”

姜燁得到了唐代荷的態度，稍微安下了心來。

可經過了姜燁的提醒，唐代荷的心裏卻有些隱隱地疑惑了起來。她本來沒想太多，只當是李如雪想帶侄子出門玩，可現在看來……李如雪最近的行為確實太不對勁。

姜紹輝休息的日子時，唐代荷找到他擔憂地說：“紹輝，我想了很久，要不我們還是打個電話再問問吧？”

姜紹輝看唐代荷這個模樣，不禁也被逗笑了：“怎麽？你也被姜燁感染啦。不是說不會再打過去催了嗎？”

“聽他那麽一說，我確實覺得有點怪怪的。”唐代荷嘆了口氣，“一直都是我們打電話過去，她還沒有打過電話給我們。上一次通話已經過去半個月，暑假也快要結束了，她好像沒有要回來的意思啊？小黎初三要補課，如果不提前回來，我怕他錯過學習進度……”

姜紹輝沈默了一會，也沒找出反駁唐代荷的理由，就揮揮手說那就打一個吧。

唐代荷緊張萬分地拿出手機撥通了李如雪的號碼，電話裏一邊傳來接線音，她一邊在心裏想著一會該如何委婉地措辭。可一分鐘過去，手機那端的播報女音說道：“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……”

唐代荷楞住了，反覆地確認了一遍號碼無誤，又撥打了好幾遍，得到的結果都是——空號。

難道是換了號碼？可是李如雪換了手機號碼，為什麽不跟他們說呢？

唐代荷和姜紹輝一商量，決定再等等，可能是有什麽臨時意外，等李如雪閑下來了應該就會通知他們吧。

直到暑假結束了，初三的學生迎來了開學的日子。可唐黎卻再也沒有回到學校，手機也永遠處於打不通的狀態。班主任的電話打給了唐代荷好幾次，唐代荷才真正意識到，他們和唐黎失聯了。

姜燁在新的大學還沒安頓下來，就接到唐代荷的電話，說唐黎還沒有來上學，他們一直無法聯系上姑侄二人。

不安的感覺得到了證實，姜燁的心一下墜入了谷底。他臉色發白地攥著手機，室友都來關心怎麽了，姜燁卻臉色很難看地搖了搖頭，起身走去了陽臺。

離家出走？遭遇意外？失蹤？拐賣？無論哪一項都令人絕望。

“媽，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兒發抖，“你答應過我，你不會讓唐黎被別人帶走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姜燁，我們都冷靜點兒，好嗎？關於李阿姨的事，其實我們清楚的也不多。但你爸爸已經去調查了，我們看過李阿姨的戶口本、身份證，也知道她的老家地址，等過幾天你爸爸就會親自去一趟。”

姜燁咬著嘴唇，焦躁地來回踱步。他忽然說：“報警——媽，能不能報警？這已經失聯好多天了吧，能不能報失蹤立案啊！或者、或者拐賣人口——”

唐代荷沈默了一會，聲音透著無奈：“其實，李如雪是唐黎的近親屬，也算是唐黎的監護人，如果報警了……可能也不太好立案處理。硬要爭取的話，還是需要一點時間。”

姜燁的心一點一點涼下來，唐代荷又說：“不過你爸爸一定會盡全力動用手上所有資源找到唐黎的。”

姜燁握著手機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發呆，秋夜的風有些微涼，他腦海裏閃過一幕幕和弟弟相處的片段，他想起了唐黎第一次靠在他懷裏哭的模樣，想起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有點兒遺憾的升學宴，越想心裏越悲傷，姜燁的眼角泛著紅，難以抑制的酸澀感湧上心頭。

“媽，”姜燁突然一個激靈，“我想起來了。之前我和唐黎通電話，他說他姑媽打工的地方是個很溫暖的城市，冬天只用穿兩件衣服。我猜了幾個地方他都說不是，我覺得可能在南方沿海。”

唐代荷聽聞，慌張地去找來了紙筆，把姜燁說的那幾個可能的地方都記錄了下來。末了，她皺著眉挨個思索著那些城市的可能性，最後點頭道：“我知道了。我會讓你爸留意這幾個地方。等過幾天，我挨個去跑一趟，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……”

姜燁眼一熱，攥緊了手機：“媽，辛苦你們了。”

掛了電話後，姜燁又從聯絡簿裏翻出了那串備註為“弟弟”的號碼，消息記錄還停留在唐黎離開後的第二天。那時候姜燁躺在床上正無聊得發慌，就給弟弟發短信想找他聊天。唐黎說他在坐車，他就讓他路上註意安全，晚上再給他回個電話。

沒想到那竟然成了他們兄弟倆最後一次通信。

早該知道、早該知道！所有的跡象、所有的疑點最後都指向了這句話。他早該意識到，李如雪的出現太突然，他早該意識到，李如雪的心思早在一開始就不可能會那麽單純！他早該把唐黎牢牢地拴在褲腰帶上不讓他亂跑，他明明都清楚地知道唐黎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多麽重要的家人。可李如雪是多麽聰明，靠近唐黎來取得他的信任，又多次帶他出門讓唐代荷和姜紹輝放松警惕……多完美的掩飾，以“愛”作為幌子的綁架！李如雪根本不了解也不想去尊重唐黎真正需要的是什麽。如果只是一味地冠以愛的名義把自己所期望的強加給唐黎，唐黎待在她身邊又真的會幸福嗎？

可明知道李如雪是這樣的人，他姜燁又做了些什麽呢？對唐黎遷怒、把唐黎往李如雪的懷裏推；對唐黎的陪伴習以為常，忽略了照顧他的情緒……人好像總是失去後才知道擁有是多麽珍貴。他有多後悔！

怎麽辦？他的禮物還沒有送出去，唐黎不是還說回來以後想和他一起去寺院玩嗎？他都特意修好了自行車——他們還約好了一起上一個高中、一個大學，他們明明規劃好了那麽多個充滿彼此的未來……

姜燁想起了那天升學宴上，他見到唐黎之後說的一句話：“不過沒事，我等多久都願意。”如果知道這會是他最後一次有機會在唐黎消失前親口對他說一句話，姜燁打死也絕對不會這樣說。姜燁已經習慣了有唐黎在身邊的每一天，他從來沒有想象過有一天弟弟會離開家而去。他是錯的，唐黎不在他身邊，他絕對無法等太久，他一秒鐘也等不下去！

姜燁再次翻開了短信，一條一條地編輯、發送。

“唐黎，你在哪裏，爸媽都很擔心你。”

“你沒來上學，是姑媽的意思嗎？”

“你不是說很想搬回家，想和我們永遠在一起嗎？”

“無論如何，我等你。”

“唐黎，哥很想你，給我回個信吧，求你。”

“唐黎……你也很想我，想回家，對不對？”

來到別的城市上學時，姜燁換了一個新的手機卡。但舊的這張他一直沒扔，就怕哪天唐黎想聯系自己卻發現號碼成了空號。姜燁把手機屏幕貼近胸口，克制著自己淚如泉湧，暗下在心中祈禱能聽見來電提醒清脆的鈴聲——哪怕一下也好。唐黎打字總是比別人慢半拍，可每次回哥哥的信息都回得最快。

可這一次，姜燁沒有再如願。手機通訊錄裏封存的那個熟悉號碼，再也不會給他發來任何一條信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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